一个在船上的『水手』，和一支不接电话的乐队：MonsterHibachi 遇到的第一个骗子
做 MonsterHibachi 这几个月，网站上来的询价我基本都会认真回。这周来了一个特别认真的客户，认真到我陪他聊了三天，最后发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骗子。
整件事挺有意思，也挺有教育意义。我把它写下来，一是给自己留个记录，二是给同样在做小生意、也在网上接单的人提个醒。这种骗局不新，但它针对的正是我们这种人：刚起步、怕丢单、愿意为客户多跑几步。
一个很好打交道的客户
10 月 14 日，网站收到一条留言，大意是：想在我们这儿订一场 bridal shower，问我们提供不提供现场乐队，或者能不能让他们自己带乐队来。
我回了邮件，问了几个常规问题：几个人、几个小时、在哪儿、要不要酒水。对方叫 Mason Reed，回得很快，格式工整，像是模板里改出来的那种商务邮件。三个小时的活动，想要奥斯汀湖景的场地，不需要我们提供饮料。
然后他加了一句话，我当时没多想，现在回头看，这是整个骗局的核心：
关于 Rick Trevino Band，请务必通过邮件直接联系他们的管理团队 trevinobandd@outlook.com 协调搭台事宜。另外请把乐队的费用加到最终账单里，我们用信用卡一起付。
Rick Treviño 是真有的一位德州乡村歌手，挺有名气。一个在奥斯汀办派对的客户想请他，听起来很合理。所以我就按他说的，给那个 outlook 邮箱发了邮件。
与此同时我开始帮他找场地。我们自己没有带湖景的场地，我花了一个下午查了几个可以租的地方，发给他照片和价格：奥斯汀市区一个 1500 刀五小时，Lake Travis 一个 2500 刀五小时。
他几乎没犹豫，「Lake Travis works for me」。
接下来我把铁板烧服务、场地、乐队的费用加在一起，报了价：税前 13550，刷卡的话 15107.91。他回得非常干脆：
我接受总金额，想用信用卡支付 15107.91。请把付款链接发给我。
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，一万五刀的单子，客户一个字不还价，这不是幸运，这是不正常。但当时我还在为单子高兴，这个信号被我放过去了。
一支只收电汇、不接电话的乐队
再说乐队那条线。
我发邮件问档期和报价，一个多小时后收到回复，署名 John Fuller，职位是 PRO。第一句话就是「我们是能适合各种常见场合的最好的乐队之一」。然后说他们已经知道这个活动了，五人全编制，自带全部设备，只需要一块地方搭台。
报价 7985.50 刀。然后是重点：
我们每天都收到大量邀请。为了锁定这个日期并开始和你讨论安排，我们必须先收到付款。
我问能不能刷卡，他说不接受信用卡，只收电汇或现金存款。我要发票和银行信息，他说「等你准备好付款了我再给」。我说想打个电话，他要了我的号码，然后说打不通。
第二天他主动把银行信息发过来了。收款人不是乐队，不是 John Fuller，是一家叫 Wayex Global S.A 的公司，佛罗里达的地址，开户行在堪萨斯城。末尾还附了一串字母数字的参考号，「以下号码必须注明」。
一支有名的乡村乐队，用免费的 outlook 邮箱，收款账户是一家名字像离岸公司的企业。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怀疑，是确认。但其实让我真正起疑心的时刻比这更早，在客户那条线上。
付款方式的三次变脸
真正把事情钉死的，是 Mason 这边付款时的表现。
我把 Stripe 的付款链接发过去，他说「链接打不开」，希望我换成 Intuit QuickBooks 的链接。我说我没有 QuickBooks，只有 Stripe，我自己点链接是好的，截了图给他看。他坚持：
我的卡在 Stripe 上不能用，我以前用 QuickBooks 付过款。如果你能给我一个 QuickBooks 链接，哪怕是别人的账户，我可以马上付。
「哪怕是别人的账户」。这句话很有意思。他不在乎钱付给谁，只在乎走哪个通道。
我说那打个电话吧。他说他是水手，现在在船上，没法接电话。
就是这句话让我真正起了疑心。一个要花一万五办派对的人，聊了两天从没提过自己在海上，付款出问题的时候才说接不了电话。而且「在船上」「在钻井平台」「在海外驻军」，这些是网络骗局里用了十几年的老借口，作用只有一个：解释为什么你永远见不到他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。从这句话开始，我看他的每一封邮件都换了一个角度。
我说那只能取消了。他立刻慌了：
我不能让这个被取消。我觉得是海上的网络问题导致的。我已经给乐队发了邮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希望你能先帮我把乐队的款付了，我到了之后、活动前一天把钱付给你。
到这里，整个骗局的结构就摆在桌面上了。
这个骗局是怎么运作的
把两条线合起来看，逻辑很清楚：
- 骗子扮演客户，找一个愿意「帮客户协调第三方」的小商家。
- 他指定一个「乐队」，并亲自提供联系方式。乐队当然也是他。
- 他让商家把乐队费用加进总账单，由他「一次性付清」。
- 商家收到钱，把乐队的那部分电汇给「乐队」。
- 商家收到的那笔钱随后消失：信用卡是盗来的，持卡人发起拒付；或者是 ACH，60 天内可以被撤回；或者根本就没付，像这次，他想让我先垫。
- 电汇出去的七千九是追不回来的。商家白干一场，还倒贴。
我一开始没想明白的一点是，他为什么不直接用盗来的卡在 Stripe 上付。后来想通了：Stripe 的风控把那张卡拦下来了。我现在用的这套收款方式风控很严，异常的卡、异常的地区、异常的金额都会被挡掉，大部分欺诈交易根本走不到我这一步。QuickBooks 的付款链接风控要宽松得多，同一张盗来的卡在那边更容易过。所以他才非要换 QuickBooks，还特意说「哪怕是别人的账户」。他要的不是一个链接，是一个管得松的通道。
QuickBooks 也要不到，他换 ACH。ACH 这块我专门去问了银行：ACH 和电汇不一样，付款方可以在 60 天内以「未经授权」为由把钱撤回，而且是银行直接从我的账户里抽走，不需要我同意。所以他的玩法很可能是这样：用盗来的别人的银行账户给我发一笔 ACH，钱到我账上，我把乐队那份电汇出去，然后账户的真正主人发现异常去申诉，银行把那笔钱从我这儿收回。而我电汇给「乐队」的钱，一旦出去就追不回来。电汇是一扇单向门。
从 Stripe 到 QuickBooks，再到 ACH，再到「你先垫」，每一次换，都是往对他更安全、对我更危险的方向换。
注意他从头到尾要求的付款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点：可撤销。信用卡可以拒付，ACH 可以撤回。而「乐队」那边要求的付款方式也有一个共同点：不可撤销。电汇、现金存款。一头进来的钱随时能收回去，一头出去的钱永远回不来。这就是全部的生意模型。
我做的几个小测试
既然看出来了，我就陪他多演了一天，想看看他怎么接。
我跟他说好消息：乐队说不用预付了，到场再付全款。按理说一个真客户听到这个该高兴。他的反应是立刻问「我能不能用 ACH 付，这样一切顺利，我不想卡在这里」。乐队要不要钱他根本不关心，他只关心钱怎么从我这儿出去。
我回他：ACH 可以，但钱到账后我要等 60 天才能动。然后又补了一句：你也可以直接 ACH 给乐队，反正你们已经联系上了。他不接这个茬，绕回去说他可以从他的银行账户转到我的银行账户，还说可以把他的银行信息发给我，让我「加到我的账户里」。我说：钱你直接付给乐队，我这边还是只收 Stripe。
同一时间「乐队经理」给我发邮件：
我也收到了你客户的邮件，我接受了，他会在活动前一天先付一半。所以你现在付款吗？好确认下来。
两个「素不相识」的人，一个在船上一个在乐队，配合得像一个人在打字。因为就是一个人。
我最后回了乐队一句：「他没付我，所以我也不能先付你一半。」对话到这里结束。
事后看，红旗其实插得到处都是
- 客户自己指定供应商，还直接提供联系方式。真客户会说「我想请某某乐队」，不会把乐队经理的私人邮箱递到你手上。
- 一万五的单子，一分钱不讨价还价，两个场地价格差一千刀，三秒钟选了贵的。
- 永远不能打电话。一个在船上，一个「打不通」。
- 乐队用 outlook.com 免费邮箱，收款账户是另一家公司。
- 乐队的第一封回信全是模板话，一句没问活动细节，第一要求是「先付款才能开始讨论」。
- 付款方式不停变：Stripe 不行换 QuickBooks，QuickBooks 不行换 ACH，ACH 不行就「你先垫」。
- 一说取消就慌，而且慌的方向是「你先替我付出去」，而不是「我怎么把钱付给你」。
- 时间很紧，离活动只有九天，逼你快决定。
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能解释过去。凑在一起，就只有一个解释。
那为什么前两天我一条都没当真？因为我想要这个单子。骗子最好的朋友不是技术，是贪念。一万五的单子对一个刚起步的小生意来说不小，一旦心里开始算这笔钱，人就会主动替对方找理由：不还价是因为人家有钱，不接电话是因为人家忙，换平台是因为技术问题。每一面红旗都被我自己解释掉了。骗局的设计从来不是让你看不见红旗，而是让你有理由不去看。
几条规矩
这事没让我损失一分钱，但它让我重新想了一遍接单的流程。几条我以后会守的规矩：
不替客户垫付任何第三方的钱。 不管客户多着急、多诚恳、理由多充分。客户想请乐队、请摄影、租场地，钱可以经我手，但一定是他的钱先到账、确认不可撤销之后，我再往外付。做不到就让他自己直接付给供应商。
客户指定的供应商，自己独立核实一遍。 别用客户给的邮箱和电话。去搜官网，找官方联系方式，自己打过去问。真的 Rick Treviño 有经纪公司，不用 outlook。
不接电话的客户不是客户。 一万五的单子，连五分钟电话都不肯打，无论理由是在船上、在钻井平台、在部队，这单不要。
收款方式由我定，不由客户定。 「你能不能换个平台」这种要求，一次是正常的，两次就该警惕，第三次就该停。尤其别为了成交去开一个自己不熟、风控更松的收款通道。风控严的通道挡掉的不是客户，是骗子。
警惕从不还价的人。 不是说好客户都得砍价，而是一万多的消费一句话不问，不符合正常人的行为。
写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。他们找上我，是因为 MonsterHibachi 的网站看起来像一个真的、愿意为客户做事的小生意。某种意义上这也算一种认可。只是这种认可，我宁可少一点。